山东样式:中华佛教造像的一个巅峰

2019-08-08 17:28 来源:三分快三_5分快3_官方·澎湃号·湃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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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蚀
原创:花落成蚀
花老师特别喜欢宗教建筑和造像,资深一点的粉丝应该都知道,新来的粉丝可以戳一下这个公众号下面的自定义菜单,看看神庙那一栏。不过在以前,我说得比较多的是南亚和东南亚的印度教、佛教遗物,较少说国内的。所以有人就开杠了:“你就知道写印度的!印度有什么好,你这就是不爱国!”
微笑。
好吧,那我就多说说国内的。让这些杠精知道,特么中国的东西,我看过的、懂得的也比丫们多。
一个礼貌的微笑。
咱们从山东开始。为啥是山东?这还是得先说印度。佛教在印度兴起后,艺术前后有发展与变化,也有兴起和衰落。在我看来,印度的佛教造像在两个时代最为厉害:贵霜帝国时期和笈多帝国时期。我以前也写过好几篇,大家关注我的微信公众号(花蚀的人间观察,ID:NatureTemple)之后,可以在菜单栏里看到。
这两个时期有三种风格,分别是贵霜的犍陀罗风格,笈多的秣菟罗风格与萨尔纳特风格。其中,较早的犍陀罗风格应该不晚于十六国时期沿着丝绸之路抵达了中国;而笈多的两种风格不晚于南北朝时期抵达了中原——多灾多难、战乱频繁的南北朝时期,成为了佛教在中国的第一个高潮。
贾智渊造背屏三尊,北魏,山东省博。
在南北朝时期,山东位于南北之中,先由南朝控制,后来又被北朝抢了过来。后来北边的北魏惨遭分裂,又成为了东魏和北齐的统治核心区域。于是,印度的佛教艺术从大草原和大海两个方向,在山东和南方的汉文化融合在了一起,形成了山东样式这一艺术风格。
尽管都是山东样式,但北魏、东魏和北齐的造像会有一些差别。最早的北魏造像,被称为秀骨清像。这是一种汉化的风格,从面相上看就很明显。在历史上,赫赫有名的北魏孝文帝有一次汉化改革,这种有着汉人的褒衣(宽衣大袍)博带(宽衣带)的儒生形象的佛像,应该就是孝文帝改革的结果。
贴金彩绘石雕三尊像,东魏,青州市博物馆。
从北魏到短短的东魏时期,山东样式佛像中最流行的一种制式,似乎是一种叫背屏佛三尊像的佛像。顾名思义,这种佛像有背屏(就后面那个板子),上有一佛二胁侍菩萨(两个菩萨和佛之间常常还有雕刻较为简略的两个人,那是供养人)。
但除此之外,这种佛像还有别的一些特征。
菩萨像,东魏,这明显是一个背屏佛三尊像的一部分,山东省博。
其一是常有龙,尤其是到西魏时期趋于化境的龙衔莲图样,那真是霸气又美观。什么是龙衔莲?注意看上面三尊像,第一尊北魏晚期的佛和菩萨都脚踩莲花,第二尊、第三尊的东魏菩萨像脚底莲花都是由一条飞龙口衔着或者手举着的。这就是龙衔莲,是山东样式的一个重要特征。
我们顺便还可以看看这两个时期的衣角。北魏的衣角很夸张,两侧向左右张开,呈一个“八”字型;而东魏的受重力影响更大,张开的角度很小,呈“| |”型。
背屏残片,青州博物馆。
另一个特征是背屏上方的飞天。啊,那时的佛教徒真是超爱飞天!拿着各种乐器的飞天缀于背屏顶端。不止佛教,在印度所有的神话里,一旦有人发出特别严肃又神圣的誓言,或是有大智者说出绝妙的话语,就一定会有飞天出现撒花奏乐,以示其神圣。这种飞天的用法,其实就源于印度的神话。
请注意上图顶部最上方的飞天,他们没有拿乐器,而是抬着一个塔。这种塔源于印度,其原始类型像一个倒扣的碗,所以在传到中国后被称为覆钵式塔,来区分中国本土风格的高塔。这个图形非常有意思。
作为一个生物狗,花老师看神庙,最感兴趣的是神庙的演化。演化是生物学的支柱,研究的是起源和变化。这种研究方式,我认为可以套用在宗教古建筑的研究中。所以,我特别感兴趣某一个造型元素,在不同但相关的文化中的使用和变化。
三波坡古雷的飞宫,柬埔寨。
山东样式的飞天托塔,我在哪儿见过类似的呢?在柬埔寨的三波坡古雷。这个地方,是吴哥时代以前的真腊帝国的首都。那儿有一些相当于隋唐时期的古庙,这些古庙中有一种柬埔寨别地儿基本见不到的纹饰,名叫飞宫。所谓飞宫,就是一群飞天(严格来讲是紧那罗,为方便论述就叫它是飞天,也没差),扛着一个像宫殿的神庙。
三波坡古雷的年份,和北朝就差个50年左右。飞天扛塔和飞宫的元素基本一样,我猜测它们应该大概可能就是一个同源的造型元素。它们应该都源于印度笈多帝国时期的某种装饰方式。不过,印度的例子,我似乎大概是见过的但一下子找不到了,不管是见过还是没见过,我之后会再去印度好好找一找。
三尊佛像(之间可能都没有啥关系),北齐,临朐博物馆。
咱们说回山东样式。自西魏开始,有一些新式的佛像越来越常见。这些佛像是没有背屏的圆雕,异常之立体,尤其是到了北齐特别常见。它们慢慢淘汰了背屏佛像,成为了主流。
这些佛像的面孔和衣饰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这和统治阶级的政策变化关系很大。统治东魏和北齐的高氏家族,虽然是汉人,但鲜卑化了。他们逆转了北魏的汉化,重新开始了鲜卑化——但鲜卑人作为一个草原民族,文化的厚度和汉族还是没法比的。我觉得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他们又重新引入了特别浓重的印度特色。
圆雕佛立像,北齐,这一尊佛立像特别奇怪,它的手印和惯常的状态左右相反。诸城市博物馆。
那时的佛教造像,按“人”物分,最多的是两类:佛祖像和菩萨像。北齐的佛祖像,有特别浓重的印度笈多风。
这些佛祖像也恰好有两种类型,和笈多帝国的两大风格契合。其中之一,通体几无衣纹,光光滑滑,但面料非常轻薄,能显出下面的肉体。这种无衣纹,正是萨尔纳特风格的显著特点。
圆雕菩萨像,北齐,临朐博物馆。
另一类形象,身体上有衣纹,但衣服也很轻薄,呈现出贴身的水波纹形象。这明显受印度的秣菟罗风格的影响。这样的衣饰,很像是轻薄的衣袍被水打湿后贴在肉上,因此叫湿衣佛像,和萨尔纳特的躶体佛像相对。
北齐有一位擅画梵像的画家叫曹仲达。他的画“其体稠叠而衣服紧窄”,就像刚出水一样,于是唐朝人将之称为“曹衣出水”,而与画圣吴道子的“吴带当风”齐名。个人认为,这里的“稠叠”,说的是一幅的纹饰层层叠叠。那显然对上的是湿衣佛像。我有种模模糊糊的感觉,山东几家博物馆的讲解员说的曹衣出水,似乎对应上的是躶体佛像,不知道是我听错了还是理解有误。
岔开说一句,北朝对笈多两种风格的学习,还算是融汇贯通,有很多自主的发挥和中国的特色。相比之下,南朝的学习,那真的就是照着来。不信比一比上面左边这尊四川省博藏的梁代佛祖像,和右边这尊印度马图拉出土的湿衣佛像,是不是特别特别像?
再说说菩萨像。
蝉冠菩萨像,东魏-北齐,山东省博。
菩萨,是还没有成佛的大智者。其造型的起源是还没有成佛的释迦牟尼,是一种大贵族的形象,异常之贵气。南北朝时期的菩萨像,可谓是异常的华贵,周身出现了璎珞等中式的珠宝,头上戴着各种形制个冠冕。
最好的两尊北朝菩萨像,一尊在山东省博,一尊在青州博物馆。山东省博的那一尊,名叫蝉冠菩萨像,就是上图这尊。何为蝉冠?菩萨冠冕上有一只蝉。这种冠,应该源于魏晋时期的汉族高士形象,蝉代表着羽化而登仙。
这尊菩萨命运极坎坷。1976年出土后便是三截,被三户人家捡走。研究人员好不容易花了三年才重新寻回,存于文管所,结果被盗至国外,从英国拍卖到了日本一博物馆。那时网络还不发达,幸好有热心人匿名发信告知文保,最终才追回国内。将其送还的小山美秀子也是个妙人,一分钱没有要,但要求每5年将菩萨像送回美秀博物馆展览一段时间,这可以当作中日友好史上的一段趣闻。
贴金彩绘石雕菩萨立像,东魏,青州博物馆。
另一尊最好的北朝菩萨像在青州,名为贴金彩绘石雕菩萨立像。我拒绝描述这尊菩萨像,它太美了,语言在它面前是苍白的,无需我来描述。
大概因为都很美,而且都断了臂,这两尊菩萨像,都被各馆称为东方的断臂维纳斯。真要评一个东方的断臂维纳斯,你选哪一个?
彩绘菩萨头像,北齐,山东省博。
山东样式是中国佛造像的一个巅峰,而青州龙兴寺又是巅峰中的巅峰,冠绝中华。在龙兴寺出土的400余尊佛像,真是中华文化的瑰宝。
最顶级的龙兴寺佛像的脸上,都带着笑容。这种青州笑容,若有似无,微妙又难以言说。最好的代表就是山东省博的这尊菩萨头。我拍宗教造像,需要投入感情和石像对话才能拍好。这一尊佛头,我和它交流了很久。
我这一次山东之行去了四个博物馆:青州市博物馆、山东省博物馆、诸城市博物馆、临朐县文物博物馆。后两个,是@动脉影 老师给我推荐的。看完之后,我发现我至少漏了一个博兴县博物馆。山东还得再去。
菩萨立像,北齐,诸城市博物馆。
诸城市博物馆很有意思,其佛造像厅入口有个巨大的卢舍那佛头像,然后里面就没啥头了——大部分都是身体的残像。但这些残像中有几尊极华丽的菩萨身体,看了以后你会惊叹北朝时期的珠宝怎么能这么华丽。
这周身的珠宝,应该都是以北朝贵族的装饰为蓝本做的。当时的鲜卑人真是buling~buling~的闪瞎人眼。
半身圆雕菩萨像,北齐,临朐县文物博物馆。
临朐县文物博物馆还有一个更显眼的牌子:山东山旺古生物化石博物馆。你别被这个名字给骗了,其实馆里的化石远没有佛像精彩,这我都懂,听我的。
这个馆和诸城那个相反,佛身体没那么华丽,但是佛头保留得多,有几尊极美的造像。尤其是镇馆之宝半身圆雕菩萨像,头戴高冠,双目低沉,五官柔美,可谓是北朝时期的女相菩萨中的至美之所在。所谓“佛面犹如净满月”,就是如此。
佛头残像,诸城市博物馆。
最好的艺术,可能和宗教有关,但又超脱于外;是由时代塑造,却能飞跃时代。山东样式的佛像,便是如此。
        花蚀的人间观察(公众号ID:NatureTemple)
我是花蚀,曾经是研究鸟类叫声的,现在是个独立撰稿人、半吊子生态摄影师、狂热的神庙迷和金属党。出版过几本书,爱写点自己关心的东西,关注啦你就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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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 >> 山东,佛像,南北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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